陈在在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有了，我不想要未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命很差很恶心，继续下去还会发生更多难过的事，我不想让老天爷再折磨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nainai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没有指责他，也没劝解他，摸摸他的头，“我孙孙很久没睡好过了吧？nainai带你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不是小时候家里那张行军床，也不是长长的火炕。

    陈在在躺在一张没见过的床上，上面铺着粗布老花床单和凉席，脸一埋进枕头里，就能闻到nainai身上的皂角香，对面还有一个歪脖子风扇对着他呼呼地送风。

    他侧躺下来，身上套着白色的老式小裤衩小背心，伸出背心外的胳膊腿白白胖胖，两只小手垫在脸边，安心地看着nainai。

    “睡吧，nainai守着在在。”

    老人还是给他打扇子，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屁股，力气很大，把他拍得一拱一拱。

    陈在在也不想想起任何往事，但nainai拍他的方式，和隋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心里难过起来，鼻头酸酸的。

    看着家里没有一点陈建民和高云磊存在的痕迹，他有些害怕地问nainai：“他们呢？”

    不是也死掉了吗，怎么没有在这里？还是说一会儿就回来了？

    nainai凶巴巴地一歪头，“不知道，谁管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陈鹏飞呢？”

    陈在在知道nainai一向不喜欢陈建民和高云磊，但对两个孙子一视同仁。

    就连做给他的糖瓜，都总是会分给陈鹏飞一半。

    那等陈鹏飞来了，他是不是还要把nainai分出去一半。

    谁知nainai更凶地眯起眼：“他敢来？敢来我就拿刀砍死他，剁成馅包饺子。”

    陈在在傻掉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
    他从没见过nainai这么凶狠的样子。

    nainai无奈地看着他，很久很久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在在，你来到nainai的生命中太晚了，nainai那时太老了，我没办法带你离开，把你养大，就连我自己都是靠陈建民的施舍才能勉强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糖瓜分给陈鹏飞一半，不是因为看重他，而是因为给了他一半，你才能留下一半。”

    nainai对两个孙子从来不是一视同仁，陈鹏飞对她来说只是大畜生下的小畜生。

    她所谓的公平，不偏心，只是为了帮陈在在争取到更多的食物，以及避免更极端的欺负。

    南山的风吹进屋里，悠远静谧，混着吱吱蝉鸣、咕咕鸟叫、糖瓜的香气，以及nainai温柔的眼睛，组成陈在在童年里最后一场美梦。

    他躺在枕头上，握着nainai的手，闷在心里三个月的眼泪，顷刻间变成一场滂沱大雨。

    “所以nainai是我的nainai……只是我的吗？”

    雨水淹没了他，淹没了nainai，淹没了梦里梦外所有人。

    nainai在叫他，梦外的人也在叫他。

    两股力道不停地把他来回拉扯，nainai伸出手摸上他的眼睫，那场和蔼的脸，和隋妄重合。

    “在在？醒醒，醒过来。”隋妄疯了似的叫他。

    陈在在不想醒来。

    他害怕外面，害怕以后，他紧紧握着nainai的手。

    nainai没有逼他走，只是不停地抚摸他的睫毛。

    “不要……我不想走……不要回去……”陈在在哀求nainai留下他，别赶走他，他扑进nainai怀里躲起来，“我不想回去，一点都不想……生命没有任何意义，活着只是为了受苦……”

    nainai把他抱起来，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。

    nainai贴着他的发顶说：“在在呀，nainai这一辈子过得也很辛苦呢，但是nainai想，如果是为了见到小在在，多给他吃几块糖瓜，那nainai还是愿意再来一次的。”

    “生命就像涉水过河，河中有肥美的鱼和挡路的石头，你把鱼捞起来，你跨过石头，你辛辛苦苦地到了对岸，第一件事会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在在哭着说：“架火烤鱼……”

    干爹教过他，鱼钓上来要立刻吃，等带回家鲜美就会减半。

    “对的嘛，我们这一生，是为鱼而来的，不是为牢记石头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吧乖乖，别再害怕，你以后的生命中只有鱼，没有石头了。”

    nainai把他放回床上，后背挨到凉席，却没有感觉到丝毫冰凉或坚硬。

    他从nainai的臂弯落进哥哥的臂弯，隋妄那双狭长的眼睛像两弯月牙，柔柔地照着他。

    “不怕，不怕，没事了乖乖。”